见盛炽惊讶地瞪大了双眼,恶鬼只觉得指尖莫名发痒。
等回过神来时,指腹已经轻轻触上了她纤长的睫毛。
一人一鬼同时怔住。
盛炽正凝神思索着恶鬼方才的话语,恶鬼便这般贪婪地注视着她。
昏昧的光线下,少女眼中映着细碎的光,如同雪夜里悄然绽开的寒梅。
“若真要说年月的话,”
恶鬼的声音再度响起,低沉中带着几分悠远的沧桑,
“大抵是我身为鬼王的第三百七十八个年头。”
盛炽心头猛地一跳。
恶鬼继续道:
“人间沦为酆都附属的第二百九十六年吧。此后岁月,皆以酆都纪年。”
“不可能,这不对!”
盛炽马上厉声反驳,那双漂亮的眼眸死死盯住恶鬼,声音艰涩如砂石摩擦,
“你究竟是谁?”
淮渡成为鬼王不过五年光景,对方所言的时间全然对不上。
更让她心惊的是人间怎会成为酆都附属?
除非阴阳失衡,酆都对人间出手了!
恶鬼的语气不似作伪,盛炽心中掀起惊涛骇浪。
这般情形,她并非第一次遇到了。
半年前突然闯入山门的师妹也是如此,口中念念有词的都是错乱的时间线。
自那之后,她的继承大典便被无限期推迟。
不久前去寻师妹禾然讨要说法,非但无果,反被师父一怒之下逐下山来。
她甚至被赶下山后还不知道那禾然到底跟师父他们说了什么。
察觉到盛炽剧烈的情绪波动,恶鬼微微偏首,黑袍下的阴影随之晃动:
“如何不对?你且说说看。”
盛炽紧盯着他,许久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。
……
鹤鸣山。
盛炽已经离开有几日了,山中这几日似乎也少了点东西。
陈青将山中弟子的心不在焉看在眼里,他心道这可不行,于是找上了大弟子林入云。
“山中这几日有异样。”
对面的青年二十五六的模样,眉间一片温润,他听到陈青的话后,眼里迅速划过一丝不舍。
“阿炽离开,山中弟子总归是有些不习惯的。”
陈青:“她离开的干脆,只怕对你们并无思念,你们倒还念着她。”
林入云看着师父陈青面上一派淡然,手中却将那盏九龙闹海纹茶杯捏得指节泛白,心头不由一跳。
这套前朝御窑珍品,可经不起这般折腾。
“这么多年的情分在,阿炽怎么能不念着我们。”
“只是阿炽脾气向来如此罢了。”
林入云斟茶的手顿了顿,
“师父,徒儿有一事不明,为何定要将阿炽赶下山去?”
陈青重重放下茶盏,瓷底与檀木相击发出沉闷的声响:
“我赶她?若非这些年你处处娇纵,她怎会胆大包天到想用禁术诛杀鬼王!”
他眉宇间凝着怒意,
“简直不把自己的性命当回事!就该让她下山吃些苦头,方能懂事!”
“怎么就成了我惯的?”
林入云忍不住辩驳,“分明您也——”
未尽的话语在陈青骤然沉下的脸色中咽回喉间。
他垂眸盯着茶汤中沉浮的叶片,暗自腹诽了几句。
“不过,她此番下山,终究是时也命也。”
听得师父此言,林入云微微一怔:“师父的意思是?”
陈青叹了口气,目光投向山中朦胧的雾气:
“那丫头八岁时,我曾为她占过一卦。她命里——”
“青先生。”
清冷的女声打断了他的话语。
陈青抬眼望去,只见禾然背着光立在门口,苍白的脸上神色阴沉。
她看向师徒二人的目光毫无敬意,反倒带着几分兴师问罪的意味。
“青先生为何要让阿炽下山?”
师徒二人对视一眼。
陈青面上浮起客套的笑意:
“小徒既与酆都鬼王结了因果,自当下山去了结这段孽缘。”
他朝禾然拱手致意,
“说来,还要多谢禾大人告知。若非如此,这丫头只怕还要瞒着我们。”
禾然勃然大怒,苍白的面容隐隐浮现龟裂般的血痕:
“我要你们设法斩断阿炽与鬼王的牵扯,谁许你们将她赶下山了?”
陈青与林入云再度对视一眼,师徒二人默契地装起糊涂。
“原来禾大人是这个意思?”
禾然气极,阴冷的目光转而锁住林入云:“那你又为何要让阿炽误会我?”
林入云执壶的手微微一顿,茶汤在杯中漾开细密的涟漪。
误会你,总比让她记恨我要好。
不过这话却是不能说的,他微微抿唇,不由响起盛炽离开那日。
——
“师兄?”
盛炽刚从陈青那里受了教训离开,她看着将自己拒之门外的师兄,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,脸色有些苍白。
沉闷的声音透过门板传出,盛炽心中猛地一跳。
“什么事?”
盛炽刚要开口,那道声音夹杂着不耐,
“你同禾然的事情我已经知晓了,盛炽,你当真是没有一丝真心。”
“禾然才入门多久,你为何要如此针对于她?我竟然不知道你是这么一个小肚鸡肠的人,我不曾记得教过你这般为人处世。”
“盛炽,你这师兄之名我只怕是担不起了。”
短暂的安静过后,盛炽垂着眼睛开口。
“我没有针对禾然。”
仔细听下来语气中似乎夹带着几分无措。
林入云:“我倒是不知道你何时还有说谎的毛病了。”
盛炽原先还有些话没有说完,听到林入云的这句话,她忽然意识到自己说什么已经不重要可,师兄不愿信他。
她盯着木门上的纹路有些出神。
就在林入云意外盛炽离开了的时候,盛炽的声音慢慢响起。
“师兄,我要下山了。”
“......”
林入云此刻有些后悔,早知道就不把话说的那么难听了,阿炽肯定是伤心了。
说不定还怨恨上自己了。
想到这个可能,林入云慢慢的叹了口气。
将师徒二人神情看的一清二楚的禾然:“……”
她眉心拧起,“我要下山去寻阿炽。”
陈青:“不行。”
林入云:“好。”
“……”
三人的视线撞在一起,有点尴尬。
陈青默默看向别处。
直到林入云咳嗽了两声,他道:“我陪你一同去看看。”
陈青默默点了点头。
禾然目露疑色:“你去干什么?”
当然是怕你在阿炽面前说我们坏话了。
林入云心中想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