哀思到月明完整版
哀思到月明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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内容简介
“有亡国,有亡天下。亡国与亡天下奚辨?曰:易姓改号,谓之亡国;仁义充塞,而至于率兽食人,人将相食,谓之亡天下。……保国者,其君其臣,肉食者谋之;保天下者,匹夫之贱,与有责焉耳矣!”
目录 共 8章
最新章节
第一章:帝国的黄昏
天启十五年,秋天,自成祖迁都以来,除了世宗朝以外,从来没有遭到过这样的事情,京师竟又被围了。人心于是惶惶,民间传言:自太祖皇帝立国已历十三帝,从未有过今天的景况,这代表什么,谁也不敢再议论下去了。
京师里有的京官心中坎坷,审视时局,有些人终于是坐不住了。在被围第十三日,时任兵部尚书的徐有止打开城门,叛军如风般掠入。
闻听此询,毅宗孝烈皇帝白素旖披甲走出宫外,大开武库,将武器分与民众,悲呼:“国家不幸有变,奸贼作乱,内外大臣,乱权误国,以至今日。
即至于此,朕亲披甲持刃,先锋于前,宁死不屈,剿灭国贼!以身殉国,有敢奋其义烈者否!”
见此情景,民众振臂高呼奋起,着甲持刀拥卫。率卫一屋一巷,尺寸之地,阻隔敌军以争取时间。
几次交战,白素旖的战甲几近残破,发丝散乱的耷拉在眼前,她抵着刀,用力的支撑自己临近极限的身体。这位帝王依旧站在众人身前,用充满血丝的眼睛凝视着前方。
四周的喊杀声、哀嚎声、悲鸣声不绝于耳,血影刀光之间,白素旖身边的将士一个接一个死去,整座大街之上宛如修罗场一般,血水汇成河流,尸体累成山丘。
最后,她疲弱的站着,血液在甲胄上流下,叛军士兵如同狼群狩猎一只年老的狮子,只是围起,谁也不敢轻动。
她以帝王的傲气最后冷眼扫视众人。
“昌王到!”
“昌王万岁!昌王万岁!……”
马蹄声渐渐的来了,士卒让出一条道路,独孤艮下马走到白素旖面前,见到眼前地狱一般的景象,再看看眼前的人,他抬起手,山呼海啸般的万岁一瞬便平息了下去。
独孤艮下马来到她的面前,看着眼前的人,原先的所有话都沉寂了,他低眉试着审视她的眼睛,以期望从中看到恐惧。“大冥已失其鹿,你一介女流,能至今日,我承认,你比你父亲更像个帝王,更像个英明圣主。然今城已破,大势已去,如降,我允诺不杀,富贵依旧。”
毅宗抬起头,对他说出了最后一句话:“朕未闻天子有降者,朕实无罪,百姓所以兵戈相抗,事皆朕命,乃朕一人之错,而百姓不知,朕死之后,望请勿罪一人。”
言毕,引刀自刭。此外,信国公巫平信战死,长子巫平昭车裂,国子监司业左奢、光禄寺卿吴尚等自缢殉国,六部、六科、通政、都察等官员皆列队归降。
独孤艮闭上眼睛,沉沉的叹息,悲悯的看向尚温的尸体。
“大冥天子已死!请昌王登位!”心腹严纪明行军礼跪地高呼道。
独孤艮面对这些心腹将士和皇位的诱惑,镇定的说:“此事重大,我不可为诸位天子。除非诸位听从我令,绝不违抗。”
众人听此于是高喊“一切唯昌王是从!”
“好!我欲效刘邦故事,与各位约法三章。一,大冥皇帝曾为我等之君,需以帝王礼葬之,不可使人以为我等是心胸狭隘的卑劣之辈。”
“喏!”几乎是没有任何迟疑的,众人高声呼喊道。
“二,故冥文武百官,凡降者,一律用之不变,为我新朝效力,不可荼毒残害。”
众人迟疑了片刻,但还是高喊“喏!”
“三,今日京师已然至此,绝不可再烧杀抢掠,此事不可再生,尔等若做的好,我自有奖赏!如有敢违此令者,杀无赦!”
众人静默一刻,严纪明、高祥先高喊“喏”,众人于是又齐声高喊“喏!”
“如此,我可为皇帝。”
宫中留守宦官曹英听闻帝王自刎,仰天流泪哀呼:“国亡矣!”
随后拿着一根麻绳,慢慢走了,最后自缢于大明殿中,自此,大冥北方江山半壁沦落敌手。
鞍南山依旧矗立在大都玄武门外,贯穿大都的灞陵江化作血江,旭日沉吟低鸣。
一匹白色野马忽然从山野之间奔出,一直奔向远处的余晖,烈马嘶鸣在群山之间,雪白的毛发在余晖之下飞舞。
天空忽然落下如墙般的雨幕,淅沥的浇灭烈火。沉沉的脚步声传来,独孤艮静静的步向皇宫,走到大明殿时,他看见了曹英的尸体。这个悬挂在房梁上的尸体,长发掩面,头冠落在地上。
独孤艮停下脚步,命人将他放下,脸色肃穆的沉默了很久。大殿内一片是寂静,只有檐下的铜铃轻轻作响,似一曲哀歌一般。
天启十七年末,独孤艮攻下大都,终结了二百多年的冥王朝。入主大都之后,衣冠介胄,叛降如云,接收了冥朝皇帝的内帑,没收同白冥王朝关系密切的宗室、国戚、勋贵、太监的全部家产,以安抚军队,又下召免赋三年。
在军队、百姓、士绅的拥戴下,次年即被拥立为帝,国号大齐,史称东齐,改大都为天京。徐有止谄媚的向新主子奉上年号“平兴”,因有从龙之功,被封为兴国公,荫蔽子孙。并命徐有止安葬毅宗孝烈皇帝。
在后世的记载中,这次事件被称作“甲申燕京之变”。南逃后的翰林院学士左昭明悲痛写道:“我之文武诸僚及士庶人,恬于降附者,谓贼为王者之师,且旦晚一统也。”
黄河岸边,马蹄声紧凑的回荡在山野,最终停在一个山坡之上。野草浪般的舞动,马上的人目光凝视着,只听到山野万物轻微的声响。
来者墨羽,祖上太祖高皇帝功臣,秦国公墨卫,其父陕西督师、东阁大学士墨纲,时任陕川两省总督、左柱国、武英殿大学士、少保、秦侯。
此人美姿容,善言笑,谈谑之际,从容弘雅。生而岐嶷。神情俊爽,年长英秀。任情荡思,率意以之,红绮如花,妖颜若玉。16岁解潼关之围获封忠武校尉,17岁军前救驾受封显武将军、京卫指挥佥事,20岁联合镇北王白斩诛杀逆臣还政毅宗,进升武英殿大学士,受少保衔,入内阁理事,22岁率其父旧部八百人请命平叛陕西起义,加两省总督职,24岁一战擒两王,名震陕西,26岁平定陕川,进授左柱国,封秦侯。
独孤艮进犯大都时,恰逢蒙古大举犯边,墨羽急忙赶回来的时候大都沦陷了。知道这个消息的墨羽很生气,后果很严重。
十日后,墨羽点精兵十万,三路进发,甲外皆着素衣,羽怒言道:“逆贼独孤艮杀害陛下!我等世受皇恩,安能不顾,此仇不共戴天!传令先锋贾信,凡有敢阻我者,格杀勿论!”
遂,布令各方,快马行军。临汾、太原、忻州、朔州、大同俱破。路无险阻,杀奔大都而来。
至大同三日,斥侯传急报于帐下,奉羽,羽乃闻鞑靼部袭西京,墨羽遂召心腹相议,曰:“胡虏蛮子,方才大败,何以忽犯?此中必有蹊跷。”
“主上?”贾信轻声试问“所犯何处?”
墨羽抬头,淡淡道:“西京。”
言毕,众人皆惊起。四明书院“泗水狂生”刘远急言:“主上!请与我等相看。”
墨羽拿给刘远,刘远忙读:“姜绍华急报:鞑靼部自凉州卫入,破西宁卫,屡次侵扰,已至平凉,姜绍华几次交战不胜,特此求援。”
“酥美人”夏衍喃喃:“主上,此事时机古怪,必然有人不想齐贼被灭。”
“依益之所言,难道是独孤艮?”
“断然不会,独孤艮行事,江湖义气太重,引狼入室,他必以为耻。想必此人所愿,是中原混战,使各处无暇顾及,然后……”
墨羽抬手,示意夏衍不必再说。“我为先帝报仇,举义旗,咬指为誓,誓杀此贼,今已至此,连破数城,士气正盛,理当继以征伐,以贼血祭奠先帝。可,现西京告急,实勘难择。”
墨羽心有不甘的将刀拍在桌上,转身询问:“诸位以为如何?”
“主上,回援西京吧”墨羽从弟李昭言劝“兵士皆关中人士,自战已久,如关中危,军心变矣。”
“将军所言极是,主上奉先帝诏命,平乱戍边,今中原既乱,天下之势,北为贼据,南为宗室,纵然退兵,亦无暇顾及陕川,何不就此收手,以御外敌?”刘远附道。
墨羽垂下眼,不回话,只是向帐外踱步。
“主上,西京乃根本,讨贼之事,尚可日后再议,如西京失,主上,四年生死拼下的基业,岂不成泡影?”谋士刘远劝言:“当初之关中,胡虏侵扰,贼王林立,当时,主上曾言:“如不复关中,使民安康,何颜以对关中父老?”今主上莫非要弃关中于不顾乎?”
墨羽走到帐外,右手握住写着“雪恨”的白旗,默然凝望。
“主上,先帝之仇可徐报之,此时不如回援,以解西京之危?”谋士夏衍恳切的言道:“主上!贼子虽篡国,却仍为汉家家事,岂容外贼放肆?困于内乱,疏于防外,不正是其所期望的吗?主上可记越王勾践之事乎?忍辱负重,厚积而薄发,来日,来日再报!”
墨羽回望他,夏衍坚定的看着他。
墨羽又转头看着那面旗,抬手抚上,最后悲愤的扯下,手臂颤抖,声音嘶哑的喊道:“退兵!”
十六年末,墨羽回师锋转,留贾信镇守。
然,鞑靼部但闻墨羽回师,便即刻收兵退回草原。此时时机已逝,只能做罢。
墨羽归西京,与“酥美人”夏衍、“泗水狂生”刘远、“衿袖香泥涴”司徒煜、“平章政事”杨司四人密言,墨羽卸甲更衣,与会后堂。
“今既退,然先帝死,拥四塞之地,天府之国,又增表里山河,何以统之?此后何为?”
“主上,陕川地大物博,兵源充足,粮草丰沛,地势险要。自古秦皇、汉祖、唐宗莫不以此为基,逐鹿中原,乃龙兴之地,而主上又善于用兵,谁也奈何不得。况乎主上经营已久,何不凭此,顺应天下人心,荡平乱世,成就圣贤之名,坐天下之主?”刘远言毕,意味深长的看了一眼。墨羽心中自然清楚其中之意。
“我闻江南已有正统,身为朝廷重臣,大行皇帝待我甚厚,岂可背信弃义,至此乱世,难道不应同舟共济?涌泉相报?”
刘远摇摇头,劝道:“主上重情重义,固然难能可贵,但自古无毒不丈夫,情义太重,从来大事难成,况乎当今乱世,人心难测,不能不防。秦之张耳陈余交情如何?刎颈之交,千古闻名,之后怎样?各自为利,反目成仇!高祥李惇生死之交,却自相残杀,这也是主上亲眼所见之事。
再者,春秋战国之际,文仲辅越王、伍子胥辅吴王、秦之商鞅白起,汉之韩信,都是助主成就霸业,可那个又是善终?古人云勇略震主者身危,功盖天下者不赏,主上以八百人马到陕川,不过四年时间,便剿灭诸伪王,光复各地,降蜀平陕,大败蒙古骑兵十二万,功劳之大,无人可比,纵然孙承泽在世,也难望项背,如主上这般功高震主之人,归冥冥必惧,归齐齐不信,究竟意欲何为,理该三思。”
墨羽沉默的听完,虽然脸上不见任何的波动,其实早已心如波涛,他不是没有野心的人,可在道义与野心的天平上,他还在其中斟酌。
“常言道,飞鸟尽,良弓藏,狡兔死,走狗烹,敌国破,谋臣亡,这前车之鉴,主上,慎重啊!”刘远还在耳边苦苦劝说,他的一字一句,一声一韵,在墨羽的脑子里如兵击之声,金鼓之乐,使他心中躁动不安。
“主上,陈胜自欲称王,张耳谏而被外,魏武将求九锡,荀彧止而见疏,我今欲正言,还恐步之后尘。”夏衍的一句话,就像是轻轻的一点,使墨羽内心很快冷静下来。
听夏衍此言,墨羽感叹道:“益之随我已久,何此疏言?”
听罢,夏衍乃言:“主上,昔主上初至此地,扬天家之旗,破诸王,定关中。目下正值动乱之时,天威尚存,民心尚往。依余愚见,归江南不可取,归齐贼不可行,自立门户,更是不能。
如若如此,天下之人将怎样看待主上?青史之上,如何看主上?当年恒温何其英武?然而留下一句“男子不能流芳百世,亦当遗臭万年”,之后的故事,主上最清楚。当今时局不稳,何必急于不如扶立正统,以余威治之,待时局稳定,讨逆、诛贼、平天下。而后民心所向,自然当效尧舜禅位,成就千古美名。”
“此外,主上,还有一事”杨司取出地图指出陕川晋三地补充道“主上请看,地势上,陕西挟潼关、武关、散关、萧关,可以拒敌于外,山西太行、吕梁两山夹护汾河谷,而四川盆地锁钥,可据剑阁、夔门控长江上游,而各省重镇,一是西安,二是晋中腹心的太原,三是西南枢纽成都。
各处缺险也很明显,陕北河套如无甘肃缓冲,必为北方南下通道,这点,就今日之事,主上必然知晓其中之险,而山西雁门关至宣大防线过长,四川三峡水道又易被切断。
陕西原有三胜,一胜秦陇战马,可建万众骑兵,二胜关中平原产粮丰富,三胜关塞之险,然历经战火,关中不复往昔,又北门洞开,蒙古常从河套渗透,后患无穷。
山西虽有煤铁、盐池和连贯华北到西北的甬道,可同时长城防线需分20万兵驻守,汾河谷地又易被骑兵贯穿。与之相比,四川虽有土司割据之患,唯汉中、三峡两路可以出蜀,但有耕地35万顷,更有秦岭、巴山、长江三层天险,遵化铁厂又可年产刀剑万柄。
以余愚见,四川瑕不掩瑜,只要剿灭土司,挟控汉中三峡,便有粮草,可以使关中平原缓缓恢复。而山西,不如暂弃,先解四川土患,而后光复甘肃,解后患之忧。如此,主上霸业之基,才算初成,此后为臣为君,权由主上。”
司徒煜见三人各自阐述,便也按耐不住心里的想法,高声言道:“主上是要做伊尹周公故事,还是做尧舜故事?此非君一念可以定夺的,敬之已经说的很明白了,以主上今日的功劳,纵然自愿屈于人下,自以为是伊尹周公,可届时,皇帝朝臣眼中,主上不过是魏武司马之人。敬之已言君臣的利害,益之已论名利的利害,文正已述据地利害,可,没人为主上讲明时局利害。”
“主上,今天下虽似若三分,却不然,蒙古同辽东女真,正在长城外虎视眈眈,依某之见,纵然扶立正统,也不能东出驱贼,因为江南朝廷还在!江南朝廷不灭,主上扶立的正统不过是欺世盗名而已!可如若自立门户,又东出无名,主上拥陕川,如能收复甘肃,控制朝廷,休养生息,修筑军事,囤积粮草,厚积而薄发,只待时机一到,东出而靖天下!一振而平乱世!”
墨羽忽的沉寂了下去,颓然的长长叹息一声。良久的沉默之后,方才感叹道:“诸君王佐之才,大行皇帝岂不知?竟特意放任于我,嘱我重用,引为幕僚。方才想来,渐觉其中用意之深。自立之事,愧不敢当,贼一日不灭,则君臣之恩未尽,依诸君之见,另立宗亲,以报圣恩于地下。”
夏衍懂得他的心思,也顺着墨羽话里的意思想到了什么,他便也静了下去,只有刘远继而道:“某有一人可荐!”
“敬之,谁也?”
“云丘郡公白谨”刘远道。“太祖有十四子,三子棡,藩晋,棡生高平王昭,昭生荣顺王济,济生交城王钟,钟生临泉侯昌,昌生羽,羽袭之生垣,垣袭之生瑾,瑾封云丘郡公。白瑾,乃高祖七世孙也,今正在主上帐下,主上何不立之?自此尊帝讨贼,西北安不定?”
墨羽点头,交由刘远操办,拥立太祖七世孙,云丘郡公白瑾为帝,建都西京,占据西北,继承大冥皇位。
瑾因其平叛、剿贼、戌边、从龙之功,故敕封秦国公,去两省总督职,加录尚书事、开府仪同三司、都督中外诸军事、自置幕僚、内阁首揆,授太师、太傅、太保(三公)少师、少傅、少保(三孤)衔。入朝不趋,赞拜不名,剑履上殿。
封李昭为宁河郡公、太子太师、中极殿大学士、兵部尚书。
南京,是冥王朝建国之初的首都之所在,太宗北迁大都以后,仍保留南京作为都城的地位,也同时保留了一套与中央相对的政府机构。
自收到毅宗“命天下兵马勤王”的诏令以后,南京便收不到任何消息了,弄的一众人等人心惶惶。而从大都逃来的左昭明又证实了毅宗死战殉国的消息,南京兵部尚书胡明贞哀叹道:“南北之耗莫通,河山之险尽失。”
由此,因为大都沦陷朝廷覆亡,南京自然而然成为了大冥半壁江山的政治中心。这一事实使得南京行政和在籍的官员五雷轰顶又乱成一团,由于大行皇帝白素旖身为一介女流而登帝位,为保大权在握自然不可能去关心情爱之事,也是文武大臣所以默许御极的底线。纵然有,自然也无正统性一说。
那么,诸位藩王中拥立那一个或许就是一个问题了,吗?
虽然待选的里面,有桂王白智、楚王白素、惠王白润、潞王白芳、吴王白文仲。可实际上也并不是难以决择,作为神宗第四个儿子,由于前三个不幸早夭,白素旖的长兄,吴王白文仲身为嫡长子,曾入主东宫的储君,加之白素旖有意安排在南京。
况乎吴王容貌,目有精光,齿白如玉,少有人杰表。故而,不论位置远近、正统性、血统和声望等等,白文仲都是当之无愧的皇帝人选。
太师杨清和内阁李芳、张中正对着白文仲说:“自都门失守,大行皇帝凶问频传,虽所传不一,大略颇同,公率先诸臣奉迎吴藩殿下,临莅南京,此中外臣民之愿也。”
杨清更是极力主张要“早上尊号”,理由是“伦序应在吴藩,大宝之御无可迟滞之端”
然而白文仲却是说自己“未有御极之意”
李芳听后怒其不争,但杨清却知道自己的学生是什么意思,张中正也知道这是在唱那出戏。便同杨清一起走了遍三辞三让的戏码,给事中李青、章正辰,进士郑勋等人也持相同态度。
安定郡公白裳进言:“北都变闻,皇兄德泽犹系人心,岂可舍之?况应立者不立,则谁不可立?万一史德戚挟楚,李成梁挟桂,各挟天子以令诸侯,谁禁之者?且吴王不立,将自置于何地?死之耶?抑幽之耶?是动天下之兵也,不可。”
张中正也劝道:“当断不断,必受其乱,请殿下御极理事。”
白文仲依然辞让,直到左昭明从怀里掏出太祖高皇帝遗留的“制诰之宝”,也是本朝历代皇帝御极的礼制之玺。
白文仲一瞬间便被吸引住,忘了推辞,下意识的抚摸着玺印。良久的沉默后,白文仲终于同意,当日入主南京紫禁城的乾清宫,当夜间便更换了锦衣卫十四掌班与九门守将。
次日吉时,南京,这一天东厂锦衣卫封锁九门,司礼监掌印太监奉秘藏传国玺,兵部尚书调京营戒严,京城一片肃杀之气。
同时,京营三大营列阵午门,以示军威整肃,各地亲王赴京“观礼”,白文仲着十二章吉服天坛祭天,以表天子正统,随后在奉天殿受朝,御座设有“天命玄鸟”金屏,用太祖高皇帝“制诰之宝”诏书盖玺。
最后丹陛歃血,五军都督府都督饮血酒立誓道:“臣等誓守臣节,若有悖逆,天雷磔身,宗族尽灭!”
群臣之首,内阁首辅李芳携胡明贞、陈弘范等自右成列步入大殿。次辅张中正携左昭明、巫平单、陈用汲等自左成列步入大殿。
安定郡公白裳在白文仲左下方矗立,静看诸臣。右下白智、白素闭目静坐。接着身着交领补服的官员们依殿外的队列站立两侧,诸臣跪地恭拜。
白文仲正襟危坐在龙椅上,扫过众臣身影,又看向两侧的三个人,见大臣们还在作揖礼拜,白文仲礼道:“诸卿免礼。”
见众臣不再行礼,白文仲方才问:“于当今之危局,诸公有何见解?”
一直在南京喝茶听曲的兵部尚书胡明贞,此时却站出直言:“北方叛军有万人,方入大都,势头正盛,当避其锋芒,遣使臣北去,朝贡岁币,共修盟约,划江而治,以保我朝半壁江山!”
这番言论一出,众人倾怒,白素厉呵一声:“我朝非宋也!”
御史台的言官随后发难,文如:“尚书此言,气势真如宋高宗宰辅,想必是祖上姓秦,生子为胡,乃以为姓。”
论武,更有人大喝一声“此徐有止同党,给我打!”言毕,一堆人便拥上去揍人。
“住手!”殿外一声中气十足的呐喊,震荡在殿内诸臣心中。
“老师?”白文仲见来人,连忙摆手让人前去搀扶,来者是太师杨清。
“身为朝廷命官,公堂之上,竟如此不顾礼仪。”众人不发一句,杨清来到胡明贞身前,问:“适才大逆不道之言,是你所言?”
胡明贞不敢说话,杨清一掌打去,朝堂之上瞬间安静,言官也不敢往上冲,原因无他。这位杨太师文能连中三元,又是帝师、曾任首辅,武能南定土司,威望极大。
紧接着,杨清转身,言道:“陛下,如有此意,老臣有四问。陛下莫非不念先帝之仇?不思宗庙之耻?不通恭维之辱?不怜百姓之苦?”
白文仲连忙道:“太师,朕岂有此意?”
“杨太师”白素言道“太师勿怒。”
内阁首辅李芳提言:“陛下,贰臣徐有止同其余降臣行叛国之举,是我大冥国贼,臣请陛下布令缉捕其余同党,以正国威!”
听闻此言,白文仲言道:“何必相逼太甚,今新朝初立,不宜兴狱,徐有止一家老小可以尽诛,其余同党,朕便过往不究,太师必同朕心。”
接着转看杨清,见杨清点了点头,方才放心。
然而,白文仲虽然御极,然楚王根系深重,吏、户两部都是楚王的门人,如要北向用兵,其中任命和粮草辎重便必受阻碍。
平兴元年,历经陇西墨羽的冲击,独孤艮从皇帝梦上惊醒,虽然后来墨羽突然撤兵,局势缓和了起来,但他这时也想起来了一件事。
山东总督夏侯彦和一众故冥降将的处置还没有决定。夏侯彦的山东还有十余万兵士,是一股不小的势力。他下令,让徐有止去劝降夏侯彦,许诺封侯升官。又让他手下最器重的大将严纪明去改编降将的军队,授予高官。
而夏侯彦面对独孤艮抛来的封爵厚禄,又见到原来朝廷里的一众文武同僚俱以降服,认为天命所归,便也同意归降。
如此,山东、河南、京师和半壁山西便都入了独孤艮的手中,陕西、四川和另外半壁的山西归于墨羽。如何总齐四海,并吞八荒,成了萦绕在独孤艮心中的头等大事。
徐有止向齐帝独孤艮进言:“大冥气数已尽,陛下雄据中原,今天命归齐,一国无有二主,怎可允南方残党重立大冥旗帜,损我朝威仪?且南方自古便是赋税重地,鱼米之乡,如若置之不理,必成气候,亦会损我朝国力。臣请陛下南下荡平逆党,以正国威!”
说这话的徐有止,自己便是江南人氏,老母正在江南。
但不论怎样,这句话恰好说进众人心中,众臣皆言可。独孤艮思之良久,观众人眼神,道:“可。”
言毕,众臣弹冠相庆,独孤艮冷眼视去,按剑不动。
正逢此时,前冥降将现胶东侯、山东道节度使夏侯彦为表忠心,并交上一份投名状,主动请缨甘做先锋。平兴帝独孤艮却言:“我起兵,皆因朝廷相逼太甚,贪官污吏,残害忠良,酷虐百姓,遂使民反,我今思之,深感其害。
况乎自战久矣,山西田野荒废,农户十不存一,或在军中,或亡沙场;外加先帝有德,深得民心,故,虽可以战,然非今日,贪官酷吏一日不清,民生一日不改,便不可兴征伐之举!”
言毕,众臣静言,更有愧者低首不语,独孤艮情至此处,令下:“布令各县诸军,为先帝服丧,再令礼部商议,为先帝择谥,交我审查。”
南京,小朝廷依旧自认为是天朝上国,只知道徐有止是贰臣,还以为夏侯彦在齐地抵抗叛军战死了。决定派遣使团携带书信北上。
夜色朦胧,池水在月光下闪烁着粼粼波光,芦苇轻轻晃动。一个身影坐在池水边,哀伤的箫声回荡在这片土地。这人生的貌柔心壮,音容兼美,风调开爽,器彩韶澈。武而面美,白类美妇人。此人乃系信国公,四明书院“长箫点检”
“元贞兄”
萧声停了,巫平单回头,在微弱的月光下, 见此人美风姿,善言笑,眉目分明,鬓发如点漆。只凭这一眼,便认清了来人,随后起身行礼。“北陵兄”
来人正是“四毋居士”,四明书院“青松”左昭明,左昭明回了一礼,两人一般的茫然,都望着这一池水,心绪低迷。
左昭明仔细琢磨着巫平单,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的话一时说不出,可突然愣了愣。“元贞兄,你的头发这是?”
巫平单低头不语,轻轻抚摸竹萧。他的头发大多已经白了,他又摸了摸自己的头发,愤恨的说道:“这是我,不殉节死义的代价啊!”
左昭明不回他,巫平单继续说“我活着,想杀回去,朝廷里的许多人只想在江南待着,我……我愧对他们。”
巫平单想起那些把他护送过江的旧部,想起那些死去的袍泽兄弟。
巫平单用力攥着竹萧,略带愤恨。
“信国公的事,我知道了……”左昭明顿了顿“是啊!躲?躲到江南还不够吗?”
巫平单依旧呆滞着,还没回过神来。
“他们要留下就留下,我要回去了,朝廷要遣使北去,我已上奏请命。”
“你?你可是从龙的功臣啊!怎么……”巫平单一瞬间便明白了,他突然心死。“元贞,忧极而愤,你若真的忧心天下,我等你。我真想等你,可我没时间了。”左昭明不再看巫平单,而是朝北望去。
巫平单一个愣怔,他起身看着这个人,想到北方的故土,想到那间书院,他们二十几人相聚的日子,他下定决心,回道:“好,北陵兄,我去接你”
左昭明点了点头“大行皇帝……不,“紫薇郎”给我们这些四明旧人留下的,真是一个难题啊。如果“天策将军”墨羽在,京师绝不会沦陷的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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